荒謬扭曲的美滿家庭 | 聖鹿獵殺

《聖鹿獵殺》(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)以一片漆黑作序幕,氣氛平靜幽暗,配以舒伯特的(Franz Schubert)《聖母悼歌》(Stabat Mater),冷不防突然插入全屏血淋淋在解剖的心臟,鏡頭慢慢拉遠展現心臟手術的過程,畫面之震撼直接挑釁觀眾的感官和忍耐;但同時聖樂混和著血腥的影像,卻出奇地呈現一種近乎神聖和諧的病態美學。導演雅高.蘭思莫斯(Yorgos Lanthimos )在第一幕已畫出腸預告,這是一部令人不安,關於「解剖人心」的電影 — 開場一刻以解剖心臟剖開觀眾的視覺神經,到之後解剖看似正常美好的家庭、看似平凡空洞的人物角色,一層扣一層,逐個的剖開其內心幽暗,同時也剖開觀眾的情緒感官。

導演雅高.蘭思莫斯較為香港觀眾認識是其前作《單身動物園》(The Lobster)。該片由海報設計到電影故事都風格詭異荒謬,一看心寒,印象難忘。《聖鹿獵殺》可謂更上一層樓,其故事取材自希臘神話,在特洛伊戰爭爆發時,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(Agamemnon)獵殺了獻祭給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(Artemis)的聖鹿,更狂妄自比神高,因而開罪了阿耳忒彌斯;一氣之下女神控制風浪困住了阿伽門農王的艦隊,令其無法前往特洛伊。為了贖罪不得以之下,阿伽門農王將自己女兒伊菲革涅亞(Iphigenia)犧牲作祭品獻上,唯有血債血償才得以解困。在《聖鹿獵殺》中雅高.蘭思莫斯把希臘悲劇重現,混合聖經和神祕學元素,大量的意象符號和隱喻帶來當代警世的神話續篇。

電影開場血淋淋的震撼鏡頭,隨著男主角外科醫生 StevenColin Farrell 飾演)的手術袍和手套脱下,沾滿血的雙手瞬間回復完壁潔白,但鏡頭詭異地停留在垃圾筒內的血袍和手套,暗喻這當代的阿伽門農王 Steven,隱瞞著曾經因醫療失誤沾血的雙手,是否也可以如此簡單就洗淨脫罪了?抑或像神話般,血債還是要血償?導演考妙地控制著電影的張力和挑戰觀眾的耐性,在前奏兩分鐘解剖心臟的驚駭場面後,上半場的 45 分鐘進展是莫明奇妙的平靜,只是除了 Steven 的「美滿家庭」外,插入了神秘的關鍵男生 MartinBarry Keoghan 飾演),但導演又刻意不去交代人物關繫,而角色的笑容和生硬怪異的對白,都帶著強烈的疏離感;加上大量的性暗示,引觀眾隨劇中角色陷入撲朔迷離不安的謎陣。發展到下半場,雖然逐步把人物關繫解構,但導演卻同時又建構起另一個超自然的神秘謎團,領觀眾從不安墮入不知就裡的無名恐懼。

「一癱瘓、二食慾不振、三雙眼流血、四死亡」,是出自怪異鄰家男孩 MartinSteven 家人的詛咒。這醫學不能醫治,科學不能解釋的黑暗力量侵蝕著 Steven 的「美滿家庭」,詛咒逐步應驗,令表面和睦相愛相親的家人,變得互相隱瞞背叛,餘下的死路一條把近親人性扭曲。最後, Steven 為求贖罪,不得以之下將其中一個家庭成員犧牲作獻祭,以血還血的超級荒謬祭禮配著巴哈(J.S. Bach)的《約翰受難曲》(St John Passion)落幕。

導演雅高.蘭思莫斯的故事和電影風格詭異外,亦善用聲畫矛盾營造出一種深層次的不安。例如,開場的血腥畫面用《聖母悼歌》中「耶穌基督懸停在十字架上」(Jesus Christus schwebt am Kreuze)一段神聖歌詠配合,結尾用《約翰受難曲》詠唱「主啊,我們的統治者」(Herr unser Herrscher)一段完結。電影偶而在慢鏡或文戲極平靜正常的畫面中,隱隱滲著尖銳刺耳的音效或山雨欲來的敲擊;筆者尤其喜歡 Steven 情竇初開的女兒清唱 Raffey CassidyBurn》的一段,直像洗腦神曲:Cause we got the fire, fire, fire…We’re gonna let it burn, burn, burn, burn…We’re gonna let it burn, burn, burn, burn…那份矛盾造成的張力聽得心寒又異常過癮。

《聖鹿獵殺》就是那種你未必一定能看得明白,但又莫名奇妙被吸引著的電影。導演也不預期你完全明白,就如像電影核心的男孩 Martin 是神是魔是邪是正?他是如何擁有那邪異的詛咒力量?導演都沒有刻意去解釋或探討。科學文明以外,存在著去多不能解釋的神秘現象,人在理性以外也存在著很多不能理解的行為反應。電影開場已隱喻外科手術醫生 Steven 解剖過無數心臟,透過醫學解剖和手術能治療「人心」的病,但自已的「心病」卻是能醫不自醫,「美滿家庭」各人都各有「心病」,各存詭詐。導演透過希臘悲劇式的荒謬人物,突顯人的罪性和扭曲,在日光底下看似正常美好的人生,總或多或少有不可告人的陰暗祕密。

撰文:makingXa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