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代宗師

「因為自己貪靚,所以喜歡幫人扮靚;看到客人滿意地離開,自己就很開心了。」
15 歲入行,到今年就 60 年。
同一個行業,一做便一生;談起這工作,眼裏還是閃著火的。
大概,是那一代人的特色。
他是來自上海、植根香港的顏偉國,所經營的新雅蒙娜麗莎理髮店,是香港少數僅餘的傳統上海理髮店。

那就是最愛

「我讓你看,我穿兩對襪的;一對是壓力襪,一對是普通襪,因為壓力襪不能單穿呀。」
「腳很痛,我做過兩次手術,靜脈曲張。」
是每天都站得太久吧?「我每天 6 點起床,做點運動,8 點半就回來開店,一直做,說是 7 點關店,一般都做到 8 點。」
腳痛,按摩可以紓緩嗎?「不,我不喜歡去按摩,仔女都有買甚麼按摩椅給我,我不喜歡。」

企理、乾淨,還有寧靜

顏師傅人很慢熱,但談起話來,就像老朋友般,親切、溫柔。
客人幾乎是不停的。他連喝口水的時間也沒有,但拿著「夾刨」,還是那麼細心,一層一層,慢慢鏟、細細修。
「初入行時,做學徒,甚麼都要做,做到晚上收工,還會拿著筷子練習。」他做那拿著剪刀的手勢。「因為真的很喜歡做。」

這幾張理髮凳,已成古董,價值不菲。

這一種享受

顏師傅 1958 年從上海來香港,因為不懂說廣東話,在親戚經營的理髮店當學徒,那年才 15 歲。
1960 年代末,是行業全盛時期,他花近 3 萬元,買入 8 張油壓式飛髮椅,在旺角豉油街自立門戶,開了蒙娜麗莎理髮店,三年後再在砵蘭街開另一間新雅理髮店,迎合年輕客群,後來業主收舖,他搬到新填地街現址,就合併成為新雅蒙娜麗莎理髮。店內,男賓部佔三分二,女賓部佔三分一,所提供的刮鬚服務,是幾近絕跡的手藝。

剃鬚掃和肥皂

在廣州工作的法國人 Jean-Pierre,來香港旅遊,經朋友介紹來刮鬚。
他一等,便等了 1 小時。「我不喜歡用鬚刨,不舒服,在法國隨街都有刮鬚,廣州也有的,香港竟然沒有。」等這麼久,不乾脆用鬚刨?「不喜歡,我不介意等。」
另一位熟客剛刮完鬚,面帶笑容。「那種舒服,說不出的啊。」

顏師傅刮鬚前,先把油壓椅拉下,讓客人躺臥,再用熱毛巾敷面,讓毛孔擴張,軟化鬚根,然後塗上剃鬚梘液,先輕輕剃一次,從唇上開始,然後是下巴、頸位、面頰兩邊,是用孖人牌骨刮刀的。完成後,再用熱毛巾敷面,把餘下刮乾淨。
每刮一下,師傅都像武林高手屏息般,手法純熟但輕柔,直到完成,全程大約 20 分鐘,其時客人都睡著了。
「那是一種享受。會來這店的客人,都是想來享受一下。」

等了一小時,也要願等的法國賓客。

誤闖民間博物館

現在的客人,以上年紀的男士為主,但原來當年只設有女賓部,顏師傅也主力做女賓。「當年,你來說要甚麼髮型,也不用看圖片,我都可以弄出來的。」
他近年才沒有做女賓。「女客要求比較多呀,而且都喜歡年輕師傅,我年紀大了。」他瞄一瞄女賓的客人,輕輕一笑,但那女客人離去時,他還是以上海話跟她聊幾句。

老闆說這木凳,坐下非常舒服的。

雖然搬來新填地街也有 40 年,但店內光猛乾淨,沒有一地髮碎,而且寧靜,沒有嘈吵的收音機聲、電視聲,又或是音樂聲;師傅也沒有跟客人說太多話。
兩排油壓式飛髮椅,只有少許損耗,看來仍非常新淨。鄰近洗頭區的吹頭位,放有四張木椅,顏師傅說坐下很舒服的,絕對是高價難求的古董凳。
更經典是,那吹頭的風筒,是用鋁和鐵造的,很重的,拿久了,手會痛。

鋁和鐵造的風筒,手拿久了,會痛。

敬業樂業

入行 60 年,師傅幾乎沒有放過假,只是去年才每周放一天。
「仔女都出身了,年紀也大了,而且其他師傅也年紀大呀,那就不如一起放。」現在,這店就逢周三休息。
理髮店多半是熟客。「這店的客人由 8 歲到 80 歲都有,有些由我廿多歲來幫襯到現在,就算移民了,回來都會再找我。」

剛好有位小男生在等,足足等了一個小時。他媽媽說,等多久都會等,因為師傅非常用心。
「他幾乎一出生就來剪,生頭髮不貼服,很難剪,也到過其他地方剪,只有師傅才讓他覺得滿意。」小男生一面玩手機遊戲,一面聽媽說,一面在偷笑。
顏師傅也沒因為他是小朋友,而隨便兩刀,依然是細心的一下一下,慢慢修剪。
幾乎每一個客人,他都服務上一個多小時。
技藝加耐心,沒有多餘口水花。

夾刨用了幾十年,現在難配到新的,老闆說閒時要磨一磨。孖人牌刮刀則是「行頭」。

歲月無聲

顏師傅說,高峰時,香港有約 1 萬間上海理髮店,師傅間都是好朋友,「 97 年後,有些師傅移民,有些退休,後來流行到內地消費,洗頭按摩那些,有些店就關了;再後來經濟差,生意不好,又關了些;2004 年開放自由行,業主加租,有些又關了。」
今天,有新雅蒙娜麗莎理髮這種規模,乾淨企理,不計二樓舖,顏師傅估計,大概只有三兩間。
唏噓嗎?「非常可惜,非常唏噓,但也沒有辦法。」
無人能敵得過時代巨輪。

還會做多久?會退休嗎?
「一直做,盡量做下去;自己不做,其他師傅都想做呀。」
這一代人的堅持,敬業樂業的熱誠,會隨著時代變遷而消逝嗎?

上海新雅蒙娜麗莎男女理髮公司
地址:九龍旺角新填地街 457 號地下

撰文:陳零
攝影:Alex Ma
編輯: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