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盡江湖

杜琪的《鎗火》的最後一幕,在舊式酒樓拍攝。
主角黃秋生與吳鎮宇等人槍戰拆局,令影迷津津樂道。

事實上,片中的龍鳳大禮堂一樣吸睛,這舊式酒樓原是實境。
它就是九龍城的老派高級潮州酒家樂口福,切實的歷盡江湖。

輪流轉 幾多重轉

樂口福酒樓於 1954 年開業,至今仍維持當年韻味,大廳的一對龍鳳、牆上的玻璃水墨畫、收銀處的德國舊掛鐘,一,都刻上了生活的痕跡。
「許多大導演都來這裡取材,電影主要講這裡的故事。」老闆李忠文說。
雖然故事內容純屬虛構,但如有雷同或許並非巧合,1960 1970 年代,藍江、跛豪、馬惜如也是樂口福常客,黑白兩道叱吒人物,都來品嚐潮州菜。
「以前他們更在我們這裡開字花檔。」沒有槍林彈雨、持槍對峙,只有飯後玩兩手,耍樂盡興。

由九龍城寨說到《鎗火》,樂口福老闆李忠文無所不談。

時代變,景物遷,到 1980 年代,酒樓又是另一番景緻。
「當年(啟德)機場人員就有 2 萬多人,加上九龍城寨居民及旅客,你說多旺呀!」
當年香港工業發展蓬勃,鄰近新蒲崗一帶的工廠老闆,成為樂口福的中堅食客,未到午市,酒樓已座無虛席,大家魚翅撈飯,那派光景,仍在眼前。
「那時製衣廠最多,還有塑膠廠和錶帶廠,正因好多老闆都是潮州人,我們真的『不憂做』。」
每逢年尾及新年,工廠更會大排筵席,老闆請夥記食飯,每人先來一客魚翅,總是少不得。

酒樓依舊,食客更替。

「這就是獅子山下」

當年還未有「碌卡」,老闆熟客餐後多會簽數,每到月底,李老闆便忙著計帳,把收據複印好後,再寄去食客的公司,待其下次再臨,帶來支票。
那個年代,名字就是誠信,大家不曾走數。
李老闆形容,當年大家雖然窮,但人人肯拼搏,也捨得吃:「那時候的寫字樓妹,每到周六日便遊船河,晚上大吃一頓,平民夜總會,『有骨落地』已很滿足。」
「大家奮鬥上進,就算穿膠花都穿得開心,這就是獅子山下。」

舊式德國掛牆電鐘,上鏈位壞了,老闆替它更換機芯,真正的「德國殼、香港心」。

回想往昔,獅子石道兩旁都是賣衣服的竹棚,人山人海,好比今天的旺角女人街;多間粵菜酒樓在區內分庭抗禮,尤其「駕勢」。
「可以搭𨋢上新圖飲茶,大型粵菜酒樓富榮華更有『摩羅差』 ( 印巴籍差役 ) 守門口,漢年對面就有多爵,每到入夜,兩間酒樓的霓虹光管便把街道照得燈光火猛。」
隨著工廠北移、舊機場搬遷、城寨清拆,每一次變遷,均對酒樓生意構成影響。
年華去,九龍城由「潮城」變為「小泰國」,作為九龍城高級潮州菜館,樂口福走過了魚翅撈飯的日子,現已回歸平淡,但那龍鳳大禮堂,依舊閃閃生輝。

潮州人至愛功夫茶。

保留光輝歲月

物件雖舊,但外表如新,這全歸功於李忠文的細心保養。
李老闆是潮州汕頭人,年輕時從內地來港,在大伯開的樂口福酒家打工。他由低做起,住過九龍城寨,後來當上酒樓話事人,但仍然知慳識儉,凡酒樓舊物,他都不捨得丟掉,壞了就設法修好再用。
「酒樓是自己的,想盡量保留就保留吧!」他說。

樂口福是一幢三層高的戰前唐樓,它是區內僅存的三級歷史建築,可說裡裡外外都是寶,昔日李老闆更親自替門外那經典的三條樑柱批灰上漆。
進入酒樓,大廳的一對龍鳳,更是樂口福的標誌,李老闆對其更愛護有加,為了讓龍鳳保持光澤,更出盡法寶。
「試過用最靚的德國金油上色,但金油很快變黑,不好看。」於是他幾經請教,得出貼金箔的秘訣;可是,貼金師傅又不好找,最後他唯有親身上場,花了 1 個月,用 24K 足金金箔逐張貼上,打造龍鳳金身。
「要學氣功,屏息靜氣,因有風一吹,金箔就會粘在一起不能用,故不可呼吸,要好小心去貼。」
他還說,別的酒樓的龍雖然大條駕勢,但表情兇惡,他們這對龍鳳,造形斯文含蓄,看上去令人舒服:
「太太對我說,我們這條龍會笑的。」

老闆為龍鳳貼金,也為對聯題字。

古老就是時興

修理掛鐘、寫菜牌,李老闆凡事落手做,他形容自己是萬能大雜工,故每天都會回酒樓打骰。
「人有極限,全都是逼出來的,最初以為做不了,最後卻做得到。」
正因如此,才令酒樓得以保留如昔:「愈來愈多人鍾意古老事,我也始料不及。」
而樂口福的菜式,則是老派潮州手工菜。

潮州人宴客,飯前飯後均上甜品,意味頭甜尾甜,而福果芋蓉更是必食。

李老闆指,現於酒樓效力的,都是潮州菜的老行尊,正因老店保守經營,堅持舊式煮法,故旗下出品較潮州當地食肆還要正宗。
「有食客食勻全汕頭的鹵水鵝,都說不及我們的鹵水好。」
他說,甚麼萬年鹵水汁,全都是謬誤,要鹵水味道好,必須落本錢,每隔數天更換藥材,新鮮自然味香;鹵水藥材方面,用料盡管相同,但每位師傅都各有一套份量配方,故做出來的鹵水味道,亦有差異,再配合得宜的火候控制,鹵水出品更相得益彰。
李老闆說,酒樓是自置物業,在樓價高峰,他當然有曾想過把其變賣,但念及酒樓老臣子,還是打消了賣樓的念頭。
「好多師傅老前輩,退休幾個月後就去見上帝了,還是不退休好,到了這年紀,有幾耐做幾耐。」
新舊交替,才能得以延續,老闆亦著手兒子接棒,學習打理酒樓。

樂口福酒家
地址:九龍城侯王道 1-3

撰文:瓦丸
編輯:堂
攝影:Alex M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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