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有力的語言,並非說話本身 | 黃金花

香港電影《黃金花》由編劇出身的陳大利首次執導,片中的對白不多,有的只是零零碎碎的斷句:
「阿仔,食藥」「阿仔,冷靜!」
「你聽晚返晤嚟食飯」「但我煮咗你飯喎!」
「大魚!」「沖涼!」
最長和最完整的對白,反而是來自小三丹鳳眼,和屋師奶劉美君。

電影更多時給兩位主要演員大頭近鏡,或者靜止鏡,就讓演員發揮。
不過,演員根本不是在演,最出色的演技,就是不著跡地呈現角色的原型 — 毛舜筠根本就是黃金花,凌文龍就是阿仔。
黃金花的沉默,沒太多表情的呆想;與阿仔因為患有自閉症和中度智障那不能自控的身體跳動,構成身體語言的對比。

沒有太多的對白,是寫實的,亦是電影的力量所在。
現實中,那有家庭像電視肥皂劇,各人事事和盤托出,有事時家人互攬的不停安慰?那類其實是超現實的科幻片。
電影中,出現不少的跑步場景,黃金花帶著阿仔跑步。而兩母子最温馨的交流也在跑步時呈現,其中一場母親問阿仔「依依呀o約o約」 (我也記不清那句的音節) 是甚麼意思,阿仔只報以甜甜一笑。
我對跑步場景的理解是,母子二人都要儲有許多的能量,才能跑完這條人生路 (或者有機會問問導演)。

一如不少港產片,電影以音樂推進劇情,以音樂語言道出場景氣氛、主角的心情。丈夫提出離婚的沉重,部署殺小三的驚慄和緊張,阿仔開心的輕快跳躍,都由戴偉配樂主導 (戴偉曾為《狂舞派》、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和《點五步》等創作電影音樂)。

我個人覺得配樂不是不好,只是個別場景凌駕劇情本身,尤其是假想刺殺小三那段,配樂流於公式化,就是要刺下去就必然是最激昂的處理,反倒令這情節多了滑稽的氣氛。

中途及片末以徐小鳳的《風的季節》點題,叫黃金花抹乾眼涙,切合師奶們的年代,但來得有點屹突,也許劉美君、江欣燕,以至鄭欣宜的出現,都太過星光熠熠,為電影的樸實無華,平添了超現實的元素。

的確,電影的節奏,時而沉重,時而輕鬆,時而驚慄,又因為主線劇情其實是丈夫外遇部署暗殺小三,在劇情的處理上,究竟是黑色幽默,還是超現實?似乎在處理上,略見搖擺不定。

然而,作為一齣 Made in Hong Kong 的電影,並以喚起對自閉兒童家庭關注為目標,寫的是香港的故事,的確樸實無華地呈現低下階層兼自閉兒童家庭的真實面 — 住公屋、早午晚都在家煮飯、衣服就是那兩件。

香港的貧富懸殊愈見加劇,《黃金花》呈現的正是貧窮的社會面。
這類關於香港小社區陰暗面的題材,向來不屬於港產片的主流,去年才有由黃進導演的《一念無明》揭開躁鬱症病患者及其家人的苦況。
沒有警匪駁火,沒有愛情,沒有搞笑,沒有粒粒巨星,甚至近年的中港合拍的融和及矛盾。
可是,香港,除了繁華,除了金融、地產,還有許多的內容,許多不同的面貌。
香港人的精神,並不止於由漁港發展成為舉世矚目的紐倫港,還有不少默默面對生活的不公允,卻未有放棄的一群。
正如《黃金花》這電影,亦只是平實又赤裸裸地告訴觀眾,那就是自閉兒童家庭的狀況;他們會有快樂一起旅行時,也有照顧累極時;有無助失措時,亦有温馨的時光。
生活的力量就是這樣。
Tomorrow is another day.

電影以母親的一句:「 白頭人送黑頭人是他們最大的幸福」作結,相信亦是不少特殊兒童家長的心底話。
這亦是電影最強而有力的說話。
沒有 《黃金花》,或許大家以為自閉兒童一般就是天才。

註:電影《黃金花》獲得電影發展基金提供部分融資拍攝,於 2017 香港亞洲電影節 ( HKAFF ) 作優先試映,並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四項提名,包括最佳男女主角、最佳新人,以及新晉導演。電影 4 月才在香港公映。

撰文:陳零
Photo credit:電影劇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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