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月的童話

林國盛和石貴南相識超過三十年,結緣於八零年代名噪一時的芝柏婚紗。
雖然當時兩人都是做學徒,但石貴南說林國盛是他師傅,教他黑房沖曬。
二人熱愛戶外活動。有一張相影著石在划艇的背影,正面是林在水中游泳。
石貴南珍而重之,放進手機,隨時把回憶「轆來轆去」。
1996 年起,二人同心守護善美影室;彷彿外面世界再紛擾,他們仍會持守到最後。
 

時代洪流

隱於油麻地北海街舊樓的善美影室,沿樓梯前後左右都貼滿照片,昏暗的燈光下,很有電影《墮落天使》那份失重的氣氛。
如果喜歡原木傢具,準會為善美那木門框而著迷;林國盛說是因為要配合消防條例,而走去問酒店取得棄木自製的。那種原木,根本就是一個年代的香港。

善美影室燈光暗暗的,壁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家庭照、獨照,剛好與今天推崇的簡約風背道而馳。
要與時代洪流對抗著,可以嗎?

店內掛滿大大小小的照片

林國盛今年六十有九,與善美的前身「尖尖照相」像是有宿世緣般。

「尖尖照相」曾經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影樓,見證菲林相機的興衰起落,走過黃金時代。 1937 年,老闆劉慶鏞在彌敦道 369 號開業,後來購置北海街現址的單位,由兒子劉唯康接手經營。
「尖尖」寓意生意由小做到大,正是「尖」的字形解讀,口號是「極峰優美,絕頂廉宜」。

1980 年代是黃金時代,天天不是學生相、證件相,就是來影畢業相、全家福,客人川流不息。
高峰時,每天處理超過 200 張底片,執相師傅留在黑房忙過不停。

曾經,到影樓拍照,是隆重的事情。

那些年,那些往事

林國盛因為家住尖沙咀,六歲時,他父親帶他到「尖尖」拍下第一張黑白學生相,還是由尖尖創辦人劉慶鏞用「木頭機」影,一次影 12 張,只揀其中一張。那相片今天就掛在善美的一角。

林說當年父親看到照片後,見他眼簾垂低,就總是調笑他像個「低能仔」。「小時候,很不喜歡這照片,但如果當日沒有拍這照片,又不知自己是那個『低能仔』樣子。」他逕自哈哈大笑。

沒拍過這照片,就不知自己小時候是這個模樣。

他們一家還會到「尖尖」影全家福:「每逢過年,又或者每添新成員,都會一家人影樓影相,著新衫、恤靚個頭 ,是很隆重的事情。那年代,沒有電視,無聊時,就是拿著照片看。」曾經,家家戶戶都在大廳掛著家庭照。

看著照片,憶起早逝的妹妹,林老闆還是會流淚。

善美另一角落還有一張全家福,是因為祖母生日去拍:「當時二哥跟我爭單車,我爭贏了,坐在單車開心笑,他就坐木馬,木口木面。」往事都凝在一刻,留在相紙上,記在腦海裏。

每張是悉心打扮拍,拍好就隆而重之掛著。
跟今天的手機先拍,是兩碼子的情懷。

照片記下林老闆爭贏二哥的威水一刻。

是誰選中誰

林國盛說當年會考一科合格,重讀還是一科合格,家人要他學門手藝,他做過文職,做過一天便幾乎要了他的命。「讀書時,同學家有黑房,試過沖菲林,執底片,就是喜歡曬相。」那年是 1971 年,他到尖尖做學徒,斷斷續續,幾乎半個世紀。

他口中的「尖尖」老闆劉唯康是行內狀元;「他好歹是個太子爺,但要求高,很有心機去捕捉每位客人的笑容。」為了拍好每一張學童照,劉唯康還去進修讀兒童心理學,又預備好玩偶逗小朋友,讓每張相中人都是笑的。
只是後來深感數碼洪流來勢洶洶,決定急流勇退,於 1996 年舉家移民。
臨走前,老闆再為林國盛拍全家福。「我們一家四口笑容都很自然,拍照時也用心捕捉我們四人的眼神,照片拍得真的很好。」相在,情在。

尖尖老闆移民前替林國盛拍的全家福,珍而重之。

林國盛與舊伙記都希望能繼續營運影樓,後來就改名善美影室。
不過,取名善美前,店名曾叫「尖美」。話說,林國盛太太名字中有「美」字,林希望如「尖尖」老闆般,跟老闆娘互相補位,所以改名「尖美」。只是,他太太興趣不在此,尖沒了美,拍檔提議以「善」字代替,店名才叫「善美」。

碩果僅存的哈蘇菲林相機影樓

敬業樂業

既然是時代洪流,無人能抵擋。善美生意平穩,後來連執底片的施師傅也退休了。「施師傅 13 歲鄉下來香港,就跟阿叔學執相,學一門手藝;從前的學徒制,師傅教,徒弟就專心做,不會朝秦暮楚,急功近利,只求做到最好,否則就會給淘汰。」林國盛說,「尖尖」的聲名是來自老闆執著,客人亦對品質執著,大家亦執著,那才是敬業樂業。「善美是保留著『尖尖』的精神,不是甚麼特別的價值。」

敬業樂業的施師傅

他指著牆上影星張敏已退色的照片說:「老闆就是對每個工序都有要求,看張敏那眼線的工筆很仔細的。」
施師傅雖然患了早期白內障,還是做到 70 多、80 歲才退休,約 10 年前退休。

林國盛推崇張敏這照片,顯出施師傅執相工筆的細緻。

反斗奇兵

往後,林國盛幾乎獨力撐著善美,唸玩具設計的小兒子曾幫忙執相,就是在沖曬好的底片上,學用素描筆執淡臉上的暗瘡、眼袋、皺紋之類。再後來,就有徒弟石貴南的出手襄助。

林老闆與石師傅的友情歲月

兩人走在一起,默契自然生;你站我坐,你說話我補充。你笑我又笑,但林國盛說他們是「對人歡笑,背人垂淚」,並不是笑話。
石貴南早上在中醫館執藥,中午到善美執相,晚上 7 時在韓燒館做樓面。
聽罷,你能不感傷嗎?
林國盛還說石貴南曾做保安,他自己也考了保安牌,只是被嫌年紀大,不獲聘用。
事實上,林老闆是游泳健將,多次奪得公開賽冠軍,每天也游泳。

林國盛與石貴南亦師亦友,感情深厚。

二人閒來拍片自娛,也曾掛到善美社交網頁 (觀看短片)。
生意乏善足陳,但曾於 2015 年踏上高峰。「客人來『瞻仰遺容呀!』林國盛又笑著說,當年劉老闆的親人意欲收回舖頭,善美面臨結業,客人紛紛來懷舊一番。
後來,善美獲續租三年,林老闆又回到「等一個人影室」的日子,還嘲笑徒弟是「黑房死剩種」。

二人肝膽相照

捨得,捨不得

為了甚麼?「就是謹守崗位,做到最好。」鬼馬背後的林老闆,骨子裏是個感性人:「張相是我曬的,有個滿足感。」
「留下的影像,歷久常新,那就是相片日後的價值,也是相片珍貴所在。」

「曾經有個女孩來影畢業相,工作不久,有病走了;她母親有天拿著唯一一張家庭相,要翻拍 20 x 30  (吋);來取相時,對著相片說:『女呀,我們現在回家了。』她拿著那張家庭相,當著女兒尚在;那張相是唯一可以重溫的家庭照;後來兒子來影畢業相,也留了個位給女兒,之後用電腦把女兒影像放進去。」

林老闆指著自己的家庭照:「從前衣物你傳我,我傳你,都不會浪費;床單跟衣服同一塊布造,所以妹妹跟二哥的衣服是一樣的,我的衣衫是人家送的,我還記得是棉質的,穿得人脹脹的。」他說當年每張相片都有用途:「那時可以到玫瑰堂攞米,就要影相證明,我負責去攞米,特別記得。」

 「看著相片,有開心,也有不開心的,但能相聚一刻,都已經很難得。」
「這些就是相片的價值;有些時刻,過後,會捨不得。」

善美影室

地址:油麻地北海街 172
Facebook 專頁:sammystudio

撰文:陳零
編輯:堂
攝影:壹一

原文亦見於眾新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