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上旗袍的少年

袁建偉,出身於基層家庭。
書也只唸到中二,而且是有一天無一天的上學。
他工作經驗豐富,搬運、地盤、廚房 …… 你數得出的散工,他可能也做過。
他不是科班出身,沒有時裝設計學位。
他對旗袍一見鍾情,至今收藏了上千件民間旗袍。
他推動旗袍的工藝文化,但沒有走到最前頭,告訴大家他就是「旗袍男」袁建偉。
他讓大家認識他師傅封有才,他游說中學辦課程,讓學生作品得到展覽機會。
這份心意心情,在他身上,能讓你感動嗎?

我甚麼都不是

袁建偉讀屯門 Band 5 中學。他形容的上堂情況:「有同學吸煙,老師走過去,是輕聲跟他説別在班房吸,不如到外面吸。」有天上堂,同學瞧他不順眼,一拳便打到他頭破血流。
像電影《古惑仔》情節吧?
他說中一成績本來也排第 10,但學校不堪,同學根本如爛仔般,覺得此地不宜久留。
中二只是有一天無一天上學,中三索性輟學。
然後,他一直打散工。那年,他才 14 歲。

怎麼一個男生,會喜歡上旗袍?

他也記不清是 18 歲,還是 20 歲,那時在中文大學飯堂當樓面。
學生吃完的碗筷,他執拾好,交到廚房。僅此而已。
難道,日子真的這樣過下去?
終於,他去報讀毅進文憑課程,好歹等同中五畢業,後報讀明愛白英奇時裝設計高級文憑課程,打算循這方向追逐自己的旗袍夢。
不過,他未有完成課程。

喜歡是一件事,不一定要拿甚麼學位,來證明自己有能力說「喜歡」這兩個字。
至少,袁建偉是這樣認為。

因為每一個細節,如所用的鈕、布料,以至剪裁,都為著呈現女性的美。

驚為天人

他沒有遮掩自己的出身寒微。
家人也這樣覺得吧。
他小時候看到嫲嫲穿旗袍的一張黑白照,覺得驚為天人。「嫲嫲只是替人打工,後來做工廠,很基層,但相中的她,很美,很高貴,完全聯想不到那是她。」問嫲嫲她穿的是甚麼,怎樣那麼漂亮,嫲嫲也有一句沒一句答他。
以他的家庭環境計,謀生幹活,比甚麼美不美都重要吧?
不過,他對那件穿得嫲嫲突然變得漂亮的衣衫,應該是一見鍾情。
好比對一個女孩的心思。
他就放了在心。

從沒想過,嫲嫲也有那麼典雅的一面。(受訪者提供)

學校從沒教過關於那華服的知識。他只好慢慢翻查資料,漸漸了解那是旗袍,原是滿族服飾,上世紀 30 、 40 年代款式融入西洋文化,設計出現高衩、無袖、短裙身,甚至出現當年妓女穿的厘士透視款式,並在上海流行起來。
50 60 年代,不少上海師傅移居香港,把旗袍文化也一併引進。當年的有錢人會請師傅度身訂造旗袍,選用矜貴的布料;直到 8090 年代,女士只在特別隆重場合才穿旗袍。」他是愈看愈有趣味,愈發喜歡旗袍這工藝。
後來,有錢,人家可能是儲名車、儲紅酒,他跑去儲旗袍。
他第一件收藏的旗袍是在上環摩羅街夜冷店買的。

民間旗袍少有這種釘滿珠片又立體的圖案。

你會遇到對的人

他的第一個機緣是遇上玩具及文具收藏家鍾燕齊。
當年,他如常找散工,見到一個商場項目請幫工。
應徵,獲聘,結下有如同師徒的緣份。
他說在鍾燕齊身上,學懂許多本土文化推廣的深意,而鍾燕齊知他喜歡旗袍,也鼓勵他認真了解及推廣旗袍文化。
於是,他積極收藏,有人知他收藏,也就把珍藏的旗袍送給他。
他說所收藏的,都不是甚麼達官貴人的貨色,全都是民間旗袍。
最早的一件,他估計是 1920 年代。
最特別的,是用窗簾布裁成的。
至今,他儲了四大箱,沒有錢和地方,暫時不能全部掛起展示,只是間中拿出來,逐件摸摸看看。
他說曾經有人出了價錢,要買下他全數的收藏,覺得他會賣。
他說所有收藏可以借出,可以展覽,但一件不賣。

想當年,旗袍是女士的便服。

也許,就是一匹千里馬

自三年前,他經朋友介紹,加入了電影公司,由當服裝指導,到現在當電影策劃。
他的第二個機緣是遇上伯樂 – 電影公司老闆向展邦及向展威。
因著兩位的支持,他不但得到穩定的工作和收入,也可以更投入旗袍文化的推廣。
他當日沒有完成明愛白英奇的時裝設計課程,因為他覺得學不到他想學;而且香港的旗袍師傅最年輕也七十歲,還不時聽到師傅過身、自殺等壞消息。
他寧願退學拜師,甚至跑到內地找上海師傅學藝,後來還是在香港遇到現時的師傅封有才。
他說每周只上到一堂,所學的實在皮毛,反而著力擔當傳承的橋樑 — 讓年輕一代知道香港旗袍師傅的精湛手工藝,也許可以吸引他們多認識,甚至入行。
那是後話。

遇上封有才師傅,也是修來的緣份。(受訪者提供)

他到中小學叩門。
結果,得到同樣愛好旗袍的培道中學視藝科許朗慧老師支持,並打動了培道中學的校長,把旗袍製作課程,納入為中二的視覺藝術課程。
他負責歷史文化的部分,封師傅則教學生縫紉旗袍。
今年,他甚至邀請全港小學參加旗袍設計比賽,竟然得到 91 間學校參與,收到 900 多份參賽作品。
袁建偉說得激動是 :「比賽是設計迷你旗袍,第一年只是穿在不知名公仔上,沒想到今年 Barbie 竟然願意贊助一人一偶!真的很感動。」

跟封師傅和學生一起上課,是讓他最窩心的事。(受訪者提供)

鐵漢柔情

他都有計劃出書寫旗袍文化,但他更希望以體驗式的活動,達成傳承的目的。
他說最大的心願是推動「旗袍日」。「香港人跑到日本,總愛租和服穿,拍照留念,日本的年輕人也會在重要節日穿起和服,對這個傳統很尊重。」他希望,香港人也會對旗袍有同樣的尊重。「如果可以成功推動,我覺得自己都算死而無憾。」
他還說,稍後計劃以「旗袍男」為品牌,推出自家旗袍系列。

有夢,才會去追夢。

其實,袁建偉還年輕。說生死也太早了。
只是,他的確比一般年輕人走的路長了一點,苦了一點。
不過,一步步,朝向自己傾心的事,亦未嘗不是另一種體驗。


恰巧,那是在香港逐漸失傳的工藝。
恰巧,大家也未必為意這工藝的珍貴。
放眼一看,香港,還有甚麼正在消失呢?

袁建偉
Facebook 專頁 : 旗袍男 

撰文:陳零
編輯:堂
攝影:壹一